《新聞極客》:為什么要在生育率上做文章?現在出現的人口問題與這個有關嗎?
郭志剛:生育率上有一個出乎意料的急速和巨大的下降。1990年以前,生育率比較高,1990年普查還是2.3。之后,生育率迅速降到更替水平以下,而且還一路下降,越來越低。這就說明,我國人口發展進入了一個新時期,跟以前很不一樣。
我認為,進入90年代以后,人口轉變主要任務已經完成了,但問題是我們對此沒有反應,或者說政府和人口學家們反應太慢了。另外,80年代和90年代早期出生漏報問題確實挺嚴重,就形成一個說辭,生育率低是因為漏報,所以這事一直不被認真對待,一擱就擱了二十年。人口學者和官員都不是神仙,形成正確認識需要一個過程。但即使從提出這個問題到大家正式認可來看,花的時間是有點太長了。
慣性思維、經驗之談影響太大,總說從前做計劃生育有漏報、瞞報,要將生育率調到主觀上能接受的水平,再通過政府部門正式發布,權威性很大。其實,進入低生育時期,好多情況與以前不一樣,現在改革開放已經到了這種程度,好多變化是真的,不可能整個社會都在變,生育率一點不變。2000年以后,一部分人口學者開始認真考慮這個問題,當時就很嚴重很急迫,拖到今天就更嚴重更急迫。當時如果早一點開始解決,損失會更少一點。
新時期,人口結構問題越來越凸顯,變成主要矛盾。今后主要風險不是總人口數超過15億的紅線,而是老齡化程度過于嚴重。由于以前計劃生育的首要任務是控制人口增長,但既有的政策、觀念、工作重點和范圍已經不適應當前人口形勢了。比如,老齡化有沒有設一個紅線?沒有。也沒有明確哪一個政府主管部門對此負責監測和管理。
人口政策調整不等于不要計劃生育
《新聞極客》:你2011年發表文章說前20年政府發布的生育率過高,如果調整政策更早些,會是什么樣的形勢?
郭志剛:我2003年在會議上提出中國生育率很可能真的很低,2004年發表了論文。那時我也是意識到這個問題不久,我知道這話說出來有人會不高興,而且我也沒太強的底氣,能完全確定自己的認識是正確的。但如果這是個真問題,大家又都意識不到,本身就是大問題,況且我也盡可能做了很多研究,所以我就提了。其實,我思想斗爭是很激烈的,在心里想了不止一年,不敢說,因為壓力會很大。
2004年國家計生委進行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的研究,我當時提出的看法是希望大家做人口戰略研究的同時,考慮下生育率過低也是個問題。總課題組沒有接受,最后研究總報告的調子是穩定計劃生育政策,即現行生育政策30年不動搖。
《新聞極客》:早走那一步,現在局勢不會有特別大的轉變,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么嚴重。
郭志剛:對。2004年,20個國內頂尖的人口學者向中央和主管部門提交建議書,大家正經簽字的,說現在應該調整生育政策,寫了多方面的研究報告,提出了實施建議,要求開展相應的調研,搞一些試點。
《新聞極客》:既然有那么多頂尖學者進言,為什么最后沒有改變呢?
郭志剛:這好像不應該問我吧。當時已經啟動人口發展戰略研究,這些學者中很多人都直接參加這個研究,提出的建議是希望研究能體現一下這個思路,就是生育政策有必要調整。但沒被接受,還要穩定30年不變。為什么要提30年不變呢?因為當時估計中國人口達到最大值在30年之后,就是2035年左右,說人口絕對數開始下降的時候咱再開始考慮調整政策。
這個研究爭論挺熱烈的,2006年計生委搞了一個全國計劃生育調查,結果挺嚇人,說最近兩三年生育率嚴重反彈,估算出來2006年總和生育率是1.87。雖然政府一直都說1.8,但沒有直接證據,現在冒出個1.87,還是實際調查的統計數字,那不是挺嚇人嘛!于是計生委給中央打報告,中央就擔心了,計劃生育成果要付之東流,兩三年之內就從1.5跳到1.87,所以中央當時做了第二個加強計劃生育工作的決定,提出要“千方百計穩定低生育水平” 。
主管部門大造輿論,說人口形勢嚴峻,生育率反彈是現實風險。文件、報紙上都是這個,又是失控,又是回升,這種情況下誰還能談調整政策?后來學者們搞明白了,生育率根本沒有反彈。2009年第二個調整政策建議就出來了,參加簽字的學者更多,呼吁更加急迫。
不是說不要計劃生育,現在生兩個,不還是在計劃嗎?讓普遍生兩個,老百姓高興,能減少社會中獨生子女家庭比例,宏觀上緩解人口老齡化,對國家的人口發展走向正常化和均衡化有好處,何樂而不為?所以某些部門別擔心自己以后沒事干,這么多工作要做,監測和緩解老齡化這塊還沒人做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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